他没有走大门。大门有值班的队员——虽然是自己的人,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他从大队部后面那间堆满废旧家具的杂物间翻窗出去。窗外是一条极窄的弄堂——两堵灰砖墙之间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侧着身子走了二十几步,拐入了另一条比较宽的巷子。
出巷子之后,他没有上大路。先沿着黄浦江边的小道往东走了一段,在一座废弃的小码头上停下来听了两分钟——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然后掉头往西,穿过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交界处。
中间他又换了一次方向——在一家已经打烊的当铺的门檐下站了三十秒,用玻璃橱窗的反光观察身后的街面。
空的。干干净净。
三月底的上海凌晨冷得刺骨。法租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夜风里像骷髅张开的手指。路灯昏黄,隔很远才有一盏,照出来的光圈在地面上像一摊摊融化的蜡。整条环龙路上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一两声从屋顶传来的猫叫。
裁缝铺的招牌在路灯下泛着褪了色的金漆。“陆记缝纫”四个字,其中“缝”字的偏旁掉了一小块。郑耀先每次来都会看一眼那个缺口——它已经缺了好几个月了,陆汉卿一直没有补。也许是故意的——一个做了几十年地下工作的老情报员,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充当暗号的细节。缺口朝左,说明安全。如果哪天被人补上了——那就是出事了。
他绕到后门。敲了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
门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陆汉卿站在门后面。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的灰色长衫。灯光从他身后的小隔间里透出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长的光线。
“进来。”
铺子里弥漫着布料和浆糊的气味——这种气味郑耀先已经闻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闻到,都会让他心里某个绷得很紧的地方微微松一下。就那么一点点。
后面的小隔间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但温暖。案台上堆着半匹料子和几卷线轴。墙角有一台脚踏缝纫机——上面搭着一件半成品的旗袍。
陆汉卿关好后门,落了锁。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那个郑耀先已经烂熟于心的习惯性动作。每次要说正事之前,老陆都会先擦一遍眼镜。
“先说正事。”郑耀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几十张